
一九九八年秋,深圳罗湖。
“添福茶楼”二楼雅间里,茶香混着烟味,飘得满屋子都是。
加代穿了件浅灰色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正给对面的勇哥倒茶。
“哥,尝尝这个,新到的凤凰单丛。”
勇哥五十出头,小平头,国字脸,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的。
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没说话。
窗外的罗湖街头,车流滚滚。
这两年深圳发展得快,高楼一栋接一栋起来,但加代和勇哥坐的这间茶楼,还是老样子。
木桌椅,青瓷茶具,墙上挂着“和气生财”的牌匾。
“最近生意还行?”勇哥终于开口。
“凑合。”加代笑笑,“夜总会那边有点麻烦,不过江林盯着呢。”
勇哥点点头。
他是加代在四九城认识的第一个贵人。
当年加代刚来四九城混,在王府井夜市摆摊卖衣服,被几个地痞欺负,是勇哥路过,一句话就解了围。
后来才知道,勇哥是正儿八经的退伍领导,家里老爷子在衙门里职位不低。
但勇哥从不提这些。
他退伍后做生意,开过运输公司,搞过建材,现在主要做房地产。
人脉广,面子大,但为人低调。
“代弟。”勇哥放下茶杯,忽然叹了口气,“我今天找你,其实……有点事。”
加代神色一正:“哥,你说。”
话音未落,勇哥兜里的大哥大响了。
摩托罗拉328,黑色翻盖,那年头要一万多。
勇哥掏出来看了一眼号码,眉头皱起来。
“河北石家庄的号。”
他按了接听键。
“喂?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,带着哭腔。
“勇子……是勇子吗?”
勇哥身子一下子坐直了:“老班长?是你吗?赵建国?”
“是我……”电话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,“勇子,我……我真没法子了……”
加代看见勇哥的手攥紧了。
“老班长,你别急,慢慢说。出啥事了?”
“我儿子……斌子让人打断腿了……小雪,小雪她跳楼了……没死成,现在躺在医院里……我老伴心脏病犯了,也在医院……”
勇哥脸色铁青:“谁干的?”
“薛老三……我们这儿的薛老三……拆迁队的……”
电话那头断断续续说了十几分钟。
加代在旁边听着,大概听明白了。
赵建国是勇哥当兵时的班长,侦察兵出身,带过勇哥两年。
退伍后回石家庄老家,在城中村开了个小卖部,一家人本本分分过日子。
去年那片要拆迁,开发商是薛老三的公司。
补偿标准压得极低,一平米只给八百。
赵建国那间小卖部加住房,总共六十多平,算下来不到五万块钱。
这点钱,在石家庄连个厕所都买不起。
老赵不搬。
薛老三就天天派人来闹。
先是泼油漆,砸玻璃。
后来发展到断水断电。
半个月前,赵建国的儿子赵斌晚上回家,在巷子口被七八个人围住,腿被打成三截。
送医院的时候,医生说,就算接上了,以后也得瘸。
五天前,女儿赵小雪下班路上,被薛老三的人拖到车上,说要“教训教训”。
姑娘性子烈,车开到郊区时,她拉开车门就跳了下去。
脑袋撞在路牙子上,颅内出血,抢救了一夜才保住命。
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。
赵建国的老伴听到消息,当场心脏病发作,也进了医院。
一家人,三个躺在病床上。
医药费一天两千多,老赵把小卖部盘出去,也只凑了三万块钱。
今天早上,医院下了最后通牒:再不交钱,就停药。
“勇子……”赵建国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话,“我……我真活不下去了……”
勇哥咬着牙:“老班长,你现在在哪?”
“在医院门口……公用电话……”
“你听我说,钱的事你别管,我马上给你汇。你现在回病房,守着嫂子和小雪,哪儿也别去。”
“可是薛老三的人……”
“他敢!”勇哥声音陡然提高,“你告诉他,我张勇的战友,他动一下试试!”
挂了电话,勇哥的手还在抖。
加代递了根烟过去。
勇哥接过来,加代给他点上。
烟雾升起来,遮住了勇哥通红的眼睛。
“代弟。”勇哥吸了一口烟,“这事儿,你得帮我。”
“哥,你说怎么帮。”
“老班长……赵建国,是我这辈子最敬重的人。”勇哥声音有点哑,“七九年对越自卫反击战,我们侦察连执行穿插任务,在丛林里被伏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老班长为了掩护我,背上挨了一‘真理’,弹片到现在都没取出来。”
“退伍的时候,连里给他评了二等功,安排他到机关工作,他没要。”
“他说,我就一粗人,不会坐办公室,回家开个小卖部,踏实。”
加代静静听着。
“这些年,我每年都去看他,给他钱,他不要。”勇哥苦笑,“说‘勇子,你的钱是你挣的,我有手有脚,能养活自己’。”
“去年我再去,他小卖部旁边开了家大超市,生意不好,我硬塞给他十万块钱,让他换个地方。”
“你猜他怎么说?”
加代摇头。
“他说,‘勇子,这地方我住了三十年,街坊邻居都熟了,舍不得’。”
勇哥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,狠狠搓了搓脸。
“现在,家没了,儿子腿断了,闺女跳楼了,老伴在医院……就因为他妈的舍不得!”
加代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哥,那个薛老三,什么来路?”
“我问了。”勇哥说,“石家庄本地的土棍,早些年混社会,后来赶上拆迁潮,拉起一帮人搞拆迁公司。”
“手底下养着百十号打手,专门干强拆的活儿。”
“这人在当地有点关系。”勇哥压低声音,“他表舅,是石家庄市分公司的副经理,叫王强。”
加代点点头。
明白了。
有衙门里的人罩着,难怪这么狂。
“代弟。”勇哥看着加代,“我知道,这事儿麻烦。薛老三在石家庄经营多年,根子深。你要是不方便……”
“哥。”加代打断他,“你这话说的,见外了。”
他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“你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”
“老班长是你的战友,那也就是我的长辈。”
“长辈让人欺负成这样,我要不管,我还叫加代吗?”
勇哥眼眶又红了。
“代弟……”
“哥,你别说了。”加代摆摆手,“这样,我明天就去石家庄。”
“你先给老班长汇钱,医药费别担心,多少我都出。”
“我过去看看情况,能谈就谈,谈不拢……”
加代没往下说。
但勇哥懂。
“代弟。”勇哥握住加代的手,“这份情,哥哥记下了。”
“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你。”勇哥神色严肃,“薛老三那个表舅王强,不是善茬。你要动薛老三,他肯定插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加代笑笑,“哥,这些年,我见的经理还少吗?”
“也是。”勇哥松了手,“但你还是要小心。石家庄不是深圳,也不是四九城,咱们在那儿人脉浅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两人又聊了会儿细节。
加代给江林打了电话,让他订三张明天飞石家庄的机票。
江林在电话里问:“代哥,带多少人?”
“就你,左帅,还有我。”
“够吗?”
“先去看看情况。”
挂了电话,加代看向勇哥:“哥,你要不要一起去?”
勇哥摇头:“我先不露面。我在四九城找找关系,看能不能联系上河北省分公司的人。”
“万一……万一真闹大了,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“行。”
两人又坐了会儿。
茶凉了,加代叫服务员换一壶新的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华灯初上。
罗湖的夜,繁华又喧闹。
但雅间里的气氛,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“代弟。”勇哥忽然开口,“老班长那个人……太老实了。”
“当兵的时候,他就这样。训练最刻苦,干活最卖力,吃亏了也不说。”
“退伍这么多年,从来没求过我。”
“今天打电话……他是真走投无路了。”
加代点点头。
他能想象。
一个扛过‘真理’、负过伤的老兵,一个宁肯自己吃苦也不愿麻烦别人的汉子,被逼到哭着打电话求救。
那得是多绝望。
“哥。”加代说,“你放心,这事儿,我一定给老班长一个交代。”
“薛老三这种人,我见得多了。”
“仗着有点关系,有点钱,就觉得自己是天王老子。”
“他不知道,这世上还有规矩。”
勇哥看着加代,忽然笑了。
“代弟,这些年,你变了,也没变。”
“变的是能耐,不变的是这颗心。”
加代也笑了。
“哥,你别夸我,我容易骄傲。”
两人又聊了会儿闲话。
加代问起勇哥家里的情况,勇哥说儿子今年考大学,想报军校。
“像你。”加代说。
“像我就完了。”勇哥摇头,“我这辈子,没混出个名堂。”
“哥,你这话说的,你要没混出名堂,那我们算什么?”
说说笑笑,气氛轻松了些。
但两人心里都清楚,石家庄这一趟,不会轻松。
晚上八点多,两人出了茶楼。
勇哥的车停在路边,是一辆黑色的奥迪100。
“代弟,我就不送你了。”
“哥,你路上慢点。”
勇哥上车前,又回头看了加代一眼。
“代弟。”
“嗯?”
“保重。”
“放心。”
奥迪驶入车流,尾灯渐行渐远。
加代站在茶楼门口,点了根烟。
夜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
他掏出大哥大,给敬姐打了个电话。
“喂,老婆,我明天出趟差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石家庄。”
“几天?”
“看情况,少则三五天,多则……不好说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注意安全。”
“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,加代深深吸了口烟。
烟雾在路灯下散开,模糊了他的脸。
他知道敬姐担心。
这些年,他到处跑,到处平事,敬姐从来没拦过。
但每次他出门,敬姐都会在家里的佛堂上香。
求菩萨保佑。
加代把烟头扔进垃圾桶,招手拦了辆出租车。
“去华侨城。”
车上,他又给江林打了个电话。
“机票订好了?”
“订好了,明天上午十点,深圳飞石家庄。”
“行。”
“代哥。”江林顿了顿,“左帅听说要去办事,兴奋得不行,非要带家伙。”
“告诉他,别带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听我的,别带。”
“……明白了。”
挂了电话,加代靠在车座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闪过勇哥通红的眼睛,闪过赵建国的哭声,闪过薛老三这个名字。
土棍。
拆迁。
衙门关系。
这些词,他太熟悉了。
这些年,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,这样的事。
有些人,你跟他讲道理,他跟你耍流氓。
你跟他耍流氓,他跟你讲法律。
你跟他讲法律,他跟你讲关系。
对付这种人,只有一个办法。
比他更狠,比他关系更硬。
出租车在华侨城的别墅前停下。
加代付了钱,下车。
院子里,敬姐正带着女儿在荡秋千。
“爸爸!”三岁的女儿张开小手跑过来。
加代一把抱起她,亲了亲小脸蛋。
“今天乖不乖?”
“乖!”
敬姐走过来,接过女儿。
“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两人进屋。
敬姐给加代倒了杯水,坐在沙发上,看着他。
“这次……麻烦吗?”
加代笑笑:“不麻烦,就是去帮勇哥办点事。”
“勇哥的事,从来都不小。”
加代没接话。
敬姐叹了口气。
“你自己小心。”
“知道。”
晚上睡觉前,加代坐在书房里,又给几个人打了电话。
四九城的焦元南,广州的周广龙,青岛的聂磊。
没明说,就是问问近况,聊聊天。
但话里话外,透了个意思:最近可能要办事。
这几个人都是人精,一听就懂。
“代哥,有事说话。”
“需要人,我随时到。”
“钱不够,我这儿有。”
加代一一谢过。
挂了电话,他靠在椅子上,看着天花板。
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,光线昏暗。
墙上挂着一幅字,是勇哥送的。
“侠义为先”。
加代看着那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身,关了灯。
走出书房时,敬姐还在客厅等他。
“怎么还没睡?”
“等你。”
加代走过去,搂住她的肩膀。
“睡吧。”
卧室里,女儿已经睡着了,小脸红扑扑的。
加代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。
躺在床上的时候,敬姐忽然说:“代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不管你去哪儿,办什么事,记得家里有人等你。”
加代心里一热。
“知道。”
他握住敬姐的手。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
窗外,深圳的夜,依然喧嚣。
但这一刻,屋里很安静。
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加代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又闪过石家庄这三个字。
他知道,这一趟,不会太平。
但他必须去。
为了勇哥。
为了那个素未谋面的老班长。
也为了他心里那点,还没灭的侠义。
夜深了。
加代渐渐睡去。
梦里,他看见一个老人,背着一杆‘真理’,在丛林里奔跑。
背后是炮火,是硝烟。
老人回头,冲他喊:“快走!别管我!”
加代想说话,却发不出声音。
然后他醒了。
天还没亮。
他轻轻起身,走到阳台,点了根烟。
东方已经泛白。
新的一天,要开始了。
一九九八年十月十二日,上午十点。
深圳宝安机场,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。
加代穿了件深棕色夹克,黑色西裤,皮鞋擦得锃亮。
他身边站着两个人。
左边是江林,三十出头,戴副金丝眼镜,看起来斯斯文文,像个生意人。
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,这人是加代的军师,心思缜密,手段老道。
右边是左帅,二十八九岁,寸头,方脸,一身腱子肉把黑T恤撑得紧绷绷的。
这人脾气爆,能打,加代手下头号猛将。
“代哥,登机了。”江林看了看表。
加代点点头,三人走向安检口。
飞机是波音737,经济舱。
左帅坐靠窗位置,看着外面起起落落的飞机,嘴里嘀咕:“这破座位,腿都伸不直。”
江林白他一眼:“又不是去旅游,凑合坐吧。”
加代坐在中间,闭目养神。
飞机起飞时,他睁开眼睛,看向窗外。
深圳在脚下越来越小,高楼变成积木,车流变成蚂蚁。
三个小时后,飞机降落在石家庄正定机场。
一出舱门,冷风就灌进来。
十月的石家庄,已经有点凉了。
“我C,这么冷。”左帅缩了缩脖子。
江林从包里拿出两件外套,递给加代一件:“代哥,穿上吧。”
三人取了行李,走到出口。
外面停着几辆拉客的黑车,司机扯着嗓子喊:“市里!市里!上车就走!”
加代没理,掏出大哥大,打了个电话。
“老班长,我到了。”
“好,好,我这就过来接你!”
“不用,你说地方,我们打车过去。”
“那……那行,你们到省二院,我在门口等。”
挂了电话,加代拦了辆出租车。
“省二院。”
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挺健谈。
“几位是来看病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唉,这年头,看病难啊。”司机一边开车一边说,“省二院算是石家庄最好的医院了,但人满为患,床位都排不上。”
加代没接话。
车子穿过石家庄市区。
这座城市,加代是第一次来。
街道不算宽,楼房大多五六层,灰扑扑的。
路上自行车很多,偶尔能看到几辆桑塔纳、捷达。
九十年代末的石家庄,还没发展起来。
“师傅,你知道薛老三吗?”江林忽然问。
司机脸色一变,从后视镜里看了江林一眼。
“你们……问这个干啥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司机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:“几位,听我一句劝,在石家庄,别打听薛老三的事。”
“这人咋了?”
“咋了?”司机苦笑,“这么说吧,在石家庄,你惹了经理,可能还有说理的地方。惹了薛老三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都懂了。
左帅眉头一皱:“他这么狂?”
“不是狂,是狠。”司机声音更低了,“去年,东开发区那边拆迁,有户人家不搬,薛老三带人去了。”
“怎么着?”
“第二天,那家人就搬了。”司机顿了顿,“听说,那家的儿子,两条腿都断了。”
加代眼神一冷。
“没人管?”
“管?”司机摇头,“谁管?薛老三表舅是市分公司的副经理,谁敢管?”
江林和左帅对视一眼。
加代依旧面无表情。
车子停在省二院门口。
加代付了钱,三人下车。
医院门口人来人往,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。
一个老人站在台阶上,东张西望。
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没戴军帽,头发花白,腰杆却挺得笔直。
但脸上写满了疲惫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。
加代走过去。
“老班长?”
老人转过头,看着加代。
“你是……加代?”
“是我。”
赵建国伸出双手,握住加代的手。
他的手很粗糙,像砂纸,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代哥……勇子都跟我说了……谢谢,谢谢你们……”
“老班长,别这么说。”加代扶住他,“咱们先看看孩子。”
“好,好……”
赵建国领着三人走进医院。
住院部在三楼,走廊里挤满了人,病床都摆到走廊上了。
赵建国的老伴在306病房,四人间。
老太太躺在靠窗的病床上,闭着眼睛,脸色蜡黄。
手上扎着点滴,胸口贴着心电监护仪的电极片。
“淑芬,淑芬。”赵建国轻声叫。
老太太睁开眼睛,眼神有点涣散。
“建国……谁来了……”
“是勇子的朋友,来看咱们了。”
老太太挣扎着想坐起来,加代赶紧按住她。
“阿姨,您躺着,别动。”
老太太看着加代,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同志……谢谢你们……我们家……我们家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只是哭。
赵建国别过脸去,使劲抹眼睛。
江林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塞到赵建国手里。
“老班长,这是代哥的一点心意,先交医药费。”
信封很厚,里面是五万块钱。
赵建国手一抖:“这……这太多了……”
“不多。”加代说,“您先拿着,不够再说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老班长。”加代按住他的手,“勇哥是我哥,您是他班长,那就是我长辈。长辈有难,晚辈出点力,应该的。”
赵建国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话。
最后只是重重点了点头。
“小雪在哪儿?”加代问。
“在……在重症监护室。”赵建国声音低下去,“医生说……脑出血,还没脱离危险期。”
“带我们去看看。”
重症监护室在六楼。
隔着玻璃,加代看到了赵小雪。
姑娘二十出头,躺在病床上,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,脸上插着氧气管。
脸色苍白得像纸。
身边各种仪器闪烁着,发出滴滴的声音。
“小雪她……”赵建国趴在玻璃上,声音哽咽,“她以前可活泼了……爱唱歌,爱跳舞……现在……”
左帅一拳砸在墙上。
“我C他妈的薛老三!”
江林拉了他一把:“冷静点。”
加代看着病房里的姑娘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。
“斌子呢?”
“在骨科病房,七楼。”
赵斌的病房是六人间。
小伙子躺在靠门的病床上,右腿打着石膏,吊在半空。
他醒着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眼神空洞。
“斌子。”赵建国走过去。
赵斌转过头,看到父亲,又看到加代三人。
“爸,他们是谁?”
“是勇叔的朋友,来看你的。”
赵斌点点头,没说话。
加代走过去,看了看他的腿。
石膏从大腿打到脚踝。
“医生怎么说?”
“说……说以后可能瘸。”赵斌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疼。
加代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疼吗?”
“不疼了。”
“恨吗?”
赵斌没回答,只是看着天花板。
过了很久,他才说:“恨有什么用。”
这句话,像根针,扎在加代心里。
他拍了拍赵斌的肩膀。
“好好养伤,别的事,别想。”
从病房出来,加代问赵建国:“老班长,薛老三的人,最近还来找麻烦吗?”
“昨天还来了。”赵建国叹气,“说再不搬,就把我家房子推了。”
“他们知道你在医院?”
“知道。”赵建国苦笑,“他们说,让我赶紧签字,拿到钱,给我儿子闺女治病。”
“否则……”
“否则什么?”
“否则,连医院都不让我们住。”
左帅眼睛一瞪:“他敢!”
“他们真敢。”赵建国摇头,“之前有个病友,也是跟薛老三闹,半夜被几个人拖出去打了一顿,第二天就转院了。”
加代点点头。
“老班长,您先回病房,我们出去办点事。”
“你们要去哪儿?”
“见见薛老三。”
赵建国脸色一变:“代哥,别去!那人……那人不是善茬!”
“我知道。”加代笑笑,“就是见见,聊聊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老班长,您放心。”江林接过话,“代哥有分寸。”
赵建国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加代坚定的眼神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只是握紧加代的手。
“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三人走出医院。
外面天色已经暗了,路灯亮起来。
“代哥,现在去哪儿?”江林问。
“找个地方吃饭,然后给薛老三打电话。”
“直接打?”
“直接打。”
医院附近有家小饭馆,叫“老刘家常菜”。
店面不大,但挺干净。
三人要了个包间,点了几个菜。
等菜的时候,加代掏出大哥大,按照勇哥给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
响了几声,接通了。
是个女人的声音,娇滴滴的。
“喂,哪位?”
“我找薛老三。”
“三哥在洗澡,你哪位?”
“告诉他,我是赵建国的朋友,想跟他聊聊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等等。”
过了大概两分钟,一个粗哑的男声响起。
“喂,谁啊?”
“薛老三?”
“是我,你谁?”
“加代。”
“加代?”薛老三想了想,“不认识。你找我干啥?”
“赵建国的事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嗤笑。
“赵建国?那个老不死的?怎么,找你说情来了?”
加代语气平静:“我想跟你谈谈。”
“谈啥?谈补偿?行啊,你让他签字,一平米八百,我立马给钱。”
“八百太低了。”
“嫌低?”薛老三笑了,“老弟,你是外地人吧?在石家庄,我说多少,就是多少。”
“没有商量的余地?”
“没有。”薛老三语气冷下来,“你告诉他,三天之内,再不搬,我亲自带人去推房子。”
“到时候,一分钱都没有。”
加代没说话。
薛老三又说:“还有,你告诉赵建国,他闺女跳楼,是他闺女自己想不开,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他儿子腿断了,那是他自己摔的。”
“别他妈想赖我。”
“听见没?”
加代缓缓开口:“薛老三,我给你个机会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明天中午十二点,凯悦饭店,我请你吃饭。”
“咱们当面聊。”
薛老三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。
“请我吃饭?老弟,你挺有意思啊。”
“怎么,不敢来?”
“激我?”薛老三笑声止住,“行,明天中午十二点,凯悦饭店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你是个什么人物。”
挂了电话,菜也上来了。
左帅憋了一肚子火,筷子一摔。
“代哥,跟这种畜生还谈什么谈?直接干他!”
江林瞪他一眼:“吃什么干,代哥自有安排。”
加代拿起筷子,夹了块红烧肉。
“左帅。”
“嗯?”
“吃饭。”
“我吃不下!”
“吃不下也得吃。”加代看他一眼,“明天还要办事,没力气怎么行?”
左帅闷哼一声,抓起筷子,狠狠扒了口饭。
江林给加代倒了杯茶。
“代哥,明天……真要谈?”
“谈。”加代说,“先礼后兵,这是规矩。”
“可我看薛老三那样,不像能谈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加代放下筷子,“但该走的流程,得走。”
“不然,以后江湖上会说,我加代不懂规矩,上来就动手。”
江林点点头。
“那明天……就咱们三个?”
“嗯。”
“要不要多叫点人?”
“不用。”加代摇头,“在石家庄,咱们叫再多的人,也拼不过薛老三的本土势力。”
“那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加代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“明天,只是见面。”
“真正的较量,在后面。”
吃完饭,三人在医院附近找了家宾馆住下。
房间是标准间,两张床。
加代和江林住一间,左帅自己住一间。
晚上九点多,加代又给勇哥打了个电话。
“哥,我见到老班长了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情况……不太好。”
加代把医院里看到的,一五一十说了。
勇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加代听到一声闷响,像是拳头砸在桌子上。
“薛老三……”勇哥声音嘶哑,“我要他死。”
“哥,你别冲动。”加代说,“我已经约他明天见面了。”
“见面?代弟,这种人,你跟他见面有什么用?”
“走个过场。”加代说,“我要让他知道,赵家背后有人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加代顿了顿,“看他反应。”
“如果他知道收敛,愿意好好谈,那最好。”
“如果他不识抬举……”
加代没说完。
但勇哥懂了。
“代弟,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你在四九城,帮我查查薛老三那个表舅王强,什么背景,什么性格,有什么软肋。”
“行,我明天就办。”
“还有。”加代说,“如果……如果我在石家庄出了什么事,你帮我照顾敬姐和孩子。”
勇哥声音陡然提高:“代弟!你说什么胡话!”
“哥,我只是说如果。”加代笑笑,“放心吧,我命硬,死不了。”
挂了电话,加代站在宾馆窗前,看着外面的夜景。
石家庄的夜,比深圳安静得多。
街上车很少,行人也不多。
偶尔有辆自行车叮铃铃骑过去,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。
江林走过来,递给他一根烟。
“代哥,睡不着?”
“嗯。”
“担心明天?”
“不是担心。”加代点上烟,“是在想,怎么把这件事办好。”
江林也点了根烟,两人并排站着。
“代哥,我觉得,这事儿没那么简单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薛老三在石家庄经营这么多年,背后肯定不止一个王强。”江林分析道,“拆迁这种事,涉及的利益太大了。”
“开发商,衙门,银行,甚至法院……一条线上的人,都得打点。”
“咱们要动薛老三,就等于动了这条线上的所有人。”
加代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……”
“江林。”加代打断他,“有些事,明知道难,也得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对。”
江林愣了下,然后笑了。
“代哥,你这话,跟当年在深圳时一模一样。”
“当年咱们在深圳,为了一个摆摊的老太太,跟本地帮派干架。”
“所有人都说咱们傻,说为了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太,不值得。”
“但你当时怎么说来着?”
加代也笑了。
“我说,如果连一个老太太都保护不了,咱们还混什么江湖。”
“对。”江林吐出口烟,“就这句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江林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,不管发生什么,你和左帅,别冲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尤其是左帅,他那脾气,一点就着。”
“我看着他。”
加代拍了拍江林的肩膀。
“行了,睡吧。”
两人躺下,关了灯。
但谁都睡不着。
半夜,加代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响声。
他起身走过去,敲了敲门。
“左帅?”
门开了,左帅穿着背心短裤,满头大汗。
“代哥,我睡不着,做了两百个俯卧撑。”
加代笑了。
“行了,睡吧,明天还有事。”
“代哥。”左帅忽然说,“明天,要是谈不拢,我能动手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左帅。”加代看着他,“记住,咱们是去谈事,不是去打架。”
“那万一他们先动手呢?”
加代沉默了一下。
“那就往死里打。”
左帅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加代拍拍他的肩膀,“但现在,睡觉。”
回到房间,加代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他知道,明天那顿饭,不会好吃。
但他必须去吃。
这是规矩。
也是态度。
他要告诉薛老三,告诉石家庄所有看热闹的人:
赵家,有人管。
天快亮的时候,加代才迷迷糊糊睡去。
梦里,他又看到了那片丛林。
炮火连天。
一个老人背着‘真理’,冲他喊:
“快走!别回头!”
十月十三日,中午十一点半。
凯悦饭店是石家庄当时最好的饭店之一,五层楼,装修得金碧辉煌。
门口停着几辆奔驰、宝马,还有一辆黑色的虎头奔,车牌是冀A88888。
加代三人打车过来,下车时,江林看了一眼那辆虎头奔。
“代哥,薛老三的车。”
加代点点头,没说话。
三人走进饭店。
大堂里,一个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迎上来。
“先生几位?”
“我找薛老三。”加代说。
迎宾小姐脸色一变,上下打量了加代一眼。
“您……您是三哥的客人?”
“嗯。”
“在三楼,牡丹厅。”
“谢谢。”
三人上了三楼。
走廊铺着红地毯,墙上挂着油画,吊灯亮得晃眼。
牡丹厅是最大的包厢,双开门。
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,寸头,膀大腰圆。
看到加代三人,其中一个伸手拦住。
“找谁?”
“薛老三。”
“三哥在里面,你们是?”
“加代。”
年轻人愣了一下,显然薛老三交代过。
他推开门,朝里面喊了声:“三哥,人来了。”
包厢很大,能坐二十个人。
正中间是一张巨大的圆桌,铺着白色桌布。
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,中间是一盆热气腾腾的甲鱼汤。
桌边坐了七八个人。
主位上,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光头,胖,脖子上挂着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。
穿件花衬衫,敞着怀,露出胸口纹的关公像。
这人就是薛老三。
他左边坐着个戴眼镜的瘦子,右边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。
其他几个人,一看就是马仔。
“哟,来了。”薛老三没站起来,靠在椅子上,翘着二郎腿。
他打量了加代一眼,又看看江林和左帅。
“你就是加代?”
“是我。”
“坐吧。”
加代在薛老三对面坐下,江林和左帅站在他身后。
“这两位是?”薛老三指了指江林和左帅。
“我兄弟。”
“哦。”薛老三笑了笑,“行,有胆量,就带两个人来。”
他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
“说吧,找我啥事?”
“赵建国的事。”加代开门见山。
“赵建国?”薛老三装模作样想了想,“哦,那个老不死的。咋了?”
“补偿标准,能不能提高点?”
“提高?”薛老三笑了,“老弟,你懂不懂规矩?”
“什么规矩?”
“拆迁补偿,是国家定的标准,我说了不算。”薛老三摊摊手,“一平米八百,已经很高了。”
“可他家的房子,是临街商铺。”
“那又咋样?”薛老三脸色冷下来,“我说八百,就是八百。”
加代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薛老三,赵建国的儿子腿断了,闺女跳楼了,老伴在医院。”
“这我知道。”薛老三点了根烟,“但跟我有啥关系?”
“他儿子是你的人打的。”
“放屁!”薛老三一拍桌子,“谁看见了?有证据吗?”
“他闺女,也是你的人逼的。”
“她自己跳的楼,关我屁事!”薛老三吐出口烟,“老弟,我劝你一句,别多管闲事。”
“在石家庄,我薛老三想办的事,还没人敢拦。”
加代看着他,眼神平静。
“如果我要拦呢?”
薛老三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。
他笑得很夸张,眼泪都笑出来了。
桌上其他人也跟着笑。
笑了半天,薛老三才止住。
“老弟,你挺逗啊。”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“知道。”加代说,“薛老三,拆迁公司老板,表舅是市分公司副经理王强。”
薛老三脸色变了变。
“你查我?”
“查了。”
“行,有本事。”薛老三收起笑容,“既然你知道我表舅是谁,就该知道,在石家庄,我薛老三说了算。”
“赵建国那点事,我劝你别管。”
“否则……”
“否则怎样?”
薛老三盯着加代,一字一句地说:“否则,我让你走不出石家庄。”
话音刚落,左帅一步上前。
“你他妈再说一遍!”
薛老三身后的壮汉也站起来,指着左帅:“小B崽子,你跟谁说话呢!”
眼看就要动手。
加代抬手,按住了左帅。
“左帅,坐下。”
“代哥!”
“坐下。”
左帅咬了咬牙,退后一步。
加代看向薛老三。
“这么说,没得谈了?”
“谈?”薛老三冷笑,“我跟你谈个JB!”
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“加代,我告诉你,赵建国那房子,我推定了。”
“三天之内,他要是不搬,我就带人去推。”
“到时候,别说八百,一分钱都没有。”
“他儿子闺女,也别想在石家庄医院待下去。”
“我说到做到。”
加代没说话。
他慢慢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领。
“薛老三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“现在,去医院给赵建国道歉,赔偿他儿子闺女的医药费,补偿标准按市场价来。”
“否则……”
薛老三斜着眼睛看他:“否则怎样?”
加代看着他,缓缓吐出两个字:
“玩死你。”
包厢里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薛老三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,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“玩死我?哈哈哈……加代,你他妈以为你是谁?”
“在石家庄,敢跟我说这话的人,你是第一个。”
加代没理他,转身就走。
江林和左帅跟上。
走到门口时,薛老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:
“加代!”
加代停住,没回头。
“我告诉你,三天之内,赵建国不搬,我就动手。”
“到时候,你别后悔。”
加代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薛老三,你也记住。”
“动赵家一下,我让你在石家庄混不下去。”
说完,推门而出。
走廊里,两个黑西装想拦,左帅一把推开。
“滚!”
三人下楼,走出饭店。
外面阳光刺眼。
“代哥,现在咋办?”江林问。
“回宾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加代没说话。
他掏出大哥大,拨了个号码。
响了很久,才接通。
“喂?”是个慵懒的男声。
“聂磊,我,加代。”
“代哥?”电话那头声音立刻精神了,“咋了,想起给我打电话了?”
“有点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需要人。”
聂磊沉默了一下。
“在哪儿?”
“石家庄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越多越好。”
“什么时候要?”
“三天之内。”
聂磊又沉默了。
这次沉默得更久。
“代哥,石家庄……不是咱们的地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薛老三那个人,我听说过,在当地势力不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要……”
“聂磊。”加代打断他,“你就说,帮不帮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苦笑。
“代哥,你这话说的。”
“当年在青岛,要不是你,我聂磊早就死在海边了。”
“你需要人,我给你调。”
加代松了口气。
“谢了。”
“客气啥。”聂磊顿了顿,“不过代哥,我得提醒你,在石家庄办事,得小心点。”
“那边衙门的人,不太好说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行,我现在就联系人,明天带人去石家庄。”
挂了电话,加代又拨了几个号码。
四九城的焦元南。
广州的周广龙。
沈阳的小贤哥。
一个一个打过去。
每一个电话,内容都差不多。
“我需要人,在石家庄,越多越好。”
得到的回答也差不多。
“代哥,等我。”
最后一个电话,打给深圳的江林手下。
“把能调的人都调来,带够家伙。”
“明白!”
打完所有电话,已经下午两点了。
加代站在宾馆房间里,看着窗外。
江林和左帅站在他身后。
“代哥,咱们这次……动静是不是太大了?”江林有点担心。
“大?”加代摇头,“不大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江林。”加代转过身,“薛老三在石家庄经营十几年,根子深,人脉广。”
“咱们要动他,就得一次把他打趴下。”
“否则,后患无穷。”
左帅兴奋地搓手:“代哥,这次我能动手了吧?”
“能。”加代看着他,“但记住,听指挥。”
“明白!”
下午,三人又去了趟医院。
加代把赵建国叫到走廊尽头。
“老班长,这两天,你带着家人,搬到别的医院去。”
赵建国一愣:“为啥?”
“薛老三可能会来找麻烦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别可是了。”加代塞给他一张银行卡,“这里面有十万块钱,你先用着。”
“等事情解决了,你们再回来。”
赵建国握着银行卡,手在抖。
“代哥……你们……你们要干啥?”
“不干啥。”加代拍拍他的肩膀,“就是跟薛老三讲讲道理。”
“代哥……”赵建国眼圈红了,“别为了我们一家,把你们搭进去。”
“老班长,您这话说的。”加代笑了,“您当年在战场上,为了战友,命都能不要。”
“我们现在,只是帮您办点事,算什么?”
赵建国说不出话,只是紧紧握着加代的手。
傍晚,加代收到聂磊的电话。
“代哥,我联系了八十个人,明天下午到石家庄。”
“焦元南那边,能来五十个。”
“周广龙六十个。”
“小贤哥四十个。”
“再加上你深圳的人,总共……差不多三百人。”
加代点点头。
“够用了。”
“代哥。”聂磊犹豫了一下,“这么多人聚在石家庄,衙门那边……恐怕会惊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加代说,“我自有安排。”
挂了电话,加代又给勇哥打了个电话。
“哥,人我已经调齐了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三百左右。”
勇哥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代弟,你这……”
“哥,你放心,我有分寸。”
“我不是不放心你。”勇哥说,“我是担心,动静太大,不好收场。”
“收场的事,我来办。”加代顿了顿,“哥,你那边……王强查得怎么样了?”
“查了。”勇哥声音压低,“这人不是善茬,在石家庄分公司干了二十年,关系网很深。”
“而且……他跟省分公司的一个副经理,是同学。”
加代眉头一皱。
“省分公司也有人?”
“嗯。”勇哥叹气,“所以我才说,这事不好办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勇哥话锋一转,“我通过老爷子以前的关系,联系上了省分公司的一个老领导。”
“他说,如果王强做得太过分,他可以出面。”
加代松了口气。
“那就好。”
“代弟。”勇哥郑重地说,“记住,咱们是讲道理,不是耍流氓。”
“能谈,尽量谈。”
“如果实在谈不拢……”
“我明白。”
挂了电话,天已经黑了。
加代站在窗前,看着石家庄的夜景。
这座城市,他原本陌生。
但现在,他要在这里,打一场硬仗。
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老人。
为了那份已经快被人遗忘的仗义。
值得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有些事,不能只用值不值得来衡量。
晚上十点,江林敲门进来。
“代哥,人都联系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们的人,明天下午陆续到石家庄。”
“安排在哪儿?”
“我在郊区租了几个仓库,让他们先住那儿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江林犹豫了一下,“左帅非要带家伙,我拦不住。”
加代笑了。
“让他带吧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江林,这次不一样。”加代看着窗外,“薛老三那种人,你不把他打怕,他是不会服的。”
“我明白,但万一闹出人命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加代摇头,“我有分寸。”
江林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江林。”
“嗯?”
“这次……辛苦你了。”
江林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代哥,你说这话就见外了。”
“当年在深圳,要不是你,我江林早就被人扔海里喂鱼了。”
“现在这点事,算什么。”
加代也笑了。
“行,去吧。”
江林走后,加代一个人坐在房间里。
他点了根烟,慢慢抽着。
烟雾缭绕中,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了当年在深圳,为了一个摆摊的老太太,跟本地帮派干架。
想起了在四九城,为了兄弟,单‘真理’匹马闯进夜总会。
想起了在广州,为了朋友,跟当地大佬翻脸。
这些年,他得罪过很多人,也帮过很多人。
有人骂他傻,有人说他装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只是觉得,人活一辈子,总得有点坚持。
哪怕这坚持,在别人看来,很可笑。
烟抽完了,加代掐灭烟头。
他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。
明天,就要开始了。
十月十四日,下午。
石家庄郊区,一个废弃的货运仓库。
加代、江林、左帅站在仓库门口。
远处,尘土飞扬。
一辆接一辆的车开过来。
有面包车,有越野车,有轿车。
车停下,门打开,人跳下来。
黑的,白的,高的,矮的,胖的,瘦的。
但眼神都一样:凶。
聂磊从一辆丰田霸道里跳下来,朝加代走过来。
“代哥!”
两人拥抱了一下。
“辛苦了。”加代说。
“辛苦啥。”聂磊笑笑,“能给代哥办事,是我的荣幸。”
接着,焦元南到了。
周广龙到了。
小贤哥到了。
深圳的人也到了。
仓库前的空地上,黑压压站满了人。
粗略一数,三百出头。
所有人都看着加代。
加代走到一个油桶上,站了上去。
“兄弟们!”
声音在仓库里回荡。
“今天把大家叫来,是为了办一件事。”
“我有个长辈,在石家庄被人欺负了。”
“儿子腿被打断了,闺女被逼跳楼了,老伴在医院躺着。”
“欺负他的人,叫薛老三。”
“在石家庄,有点势力,有点关系。”
“但我加代,今天就要动他。”
“不为别的,就为一个理字。”
人群安静地听着。
“我知道,在座的兄弟,很多人跟薛老三无冤无仇。”
“让你们大老远跑来,帮我办事,我心里过意不去。”
“所以,我加代把话撂这儿。”
“今天来的兄弟,每人五千块钱辛苦费。”
“受伤的,医药费我全包。”
“出事的,家里老小我养一辈子。”
“我加代说到做到。”
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。
五千块钱,在九八年,不是小数目。
够普通工人挣半年了。
“代哥!”有人喊,“钱不钱的无所谓,我们就冲你这个人!”
“对!代哥的事,就是我们的事!”
“干他娘的薛老三!”
声音越来越大,像浪潮一样。
加代抬手,压了压。
“兄弟们,听我说。”
“咱们这次来,不是来闹事的。”
“是来讲道理的。”
“如果薛老三识相,愿意好好谈,那最好。”
“如果他不识相……”
加代顿了顿,声音陡然提高:
“那就让他知道知道,什么叫规矩!”
“好!!”
三百多人齐声高喊,声音震得仓库顶棚都在抖。
加代跳下油桶。
聂磊走过来,低声说:“代哥,人都齐了,你说怎么干?”
加代看了看表,下午四点。
“等天黑。”
“等天黑?”
“嗯。”加代说,“天黑之后,去薛老三的场子。”
“哪个场子?”
“他最大的那个,‘金碧辉煌夜总会’。”
聂磊眼睛一亮:“明白!”
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仓库里,三百多人分成几队,各自准备。
左帅在检查家伙,一根根钢管,一把把砍刀,还有几把用布包着的“真理”。
江林在安排车辆,三百多人,需要几十辆车。
聂磊、焦元南、周广龙、小贤哥,各自带着自己的人,聚在一起抽烟聊天。
气氛紧张,但有条不紊。
加代站在仓库门口,看着远处的夕阳。
血红色的夕阳,挂在天边,像燃烧的火。
江林走过来。
“代哥,都安排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八点出发,八点半到夜总会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江林犹豫了一下,“我刚才得到消息,薛老三今晚在夜总会请客。”
“请谁?”
“他表舅王强,还有几个衙门的人。”
加代眉头一皱。
“王强也去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加代冷笑,“一锅端。”
晚上八点,天完全黑了。
仓库大门打开,几十辆车鱼贯而出。
打头的是加代的黑色奔驰,后面跟着丰田霸道、三菱帕杰罗、面包车……
车队浩浩荡荡,驶向石家庄市区。
路上,行人纷纷侧目。
有经验的,一看这阵势,就知道要出大事。
八点半,“金碧辉煌夜总会”门口。
霓虹灯闪烁,音乐震天。
门口停满了车,进出的人衣着光鲜。
薛老三今晚确实在请客。
包厢里,坐了七八个人。
主位上是王强,五十多岁,梳着背头,戴副金丝眼镜,看起来文质彬彬。
但眼神里透着精明和威严。
薛老三坐在他旁边,满脸堆笑。
“舅,这次拆迁的事,多亏您帮忙。”
王强摆摆手:“小事。”
“对您是小事,对我可是大事。”薛老三端起酒杯,“我敬您一杯。”
其他人也跟着举杯。
正喝着,一个马仔慌慌张张跑进来。
“三哥!三哥!”
薛老三眉头一皱:“干啥?没看见我正陪领导喝酒吗?”
“外面……外面来了好多车!”
“车?”薛老三一愣,“什么车?”
“几十辆!把咱们门口堵死了!”
薛老三脸色一变,放下酒杯。
“什么人?”
“不知道……但人很多,黑压压一片……”
王强也放下了酒杯。
“老三,怎么回事?”
“舅,您别急,我去看看。”
薛老三起身,带着几个马仔走出包厢。
来到夜总会门口,他愣住了。
门外,整条街都被车堵死了。
车灯亮着,照得如同白昼。
车前,黑压压站满了人。
至少三百个。
全都穿着黑衣服,手里拎着家伙。
最前面,站着三个人。
中间那个,薛老三认识。
加代。
薛老三头皮一阵发麻。
但他强装镇定,走了过去。
“加代,你什么意思?”
加代看着他,没说话。
左帅一步上前,指着薛老三:
“薛老三,代哥给你脸,你不要脸。”
“今天,咱们就好好算算账!”
薛老三身后的马仔想上前,但看到对面三百多人,又缩了回去。
“加代!”薛老三提高声音,“我表舅在里面!你敢动我?”
加代终于开口了。
声音平静,却带着寒意。
“薛老三,我给你两个选择。”
“第一,现在去医院,给赵建国跪下道歉,赔偿所有损失,按市场价补偿。”
“第二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让你这辈子,再也站不起来。”
薛老三脸色铁青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夜总会里面。
王强站在门口,正看着他。
有表舅在,薛老三心里有了底。
“加代!”他指着加代鼻子,“你他妈吓唬谁呢!”
“在石家庄,你敢动我一下试试!”
“我表舅一句话,就能把你扔进去!”
加代笑了。
笑得很冷。
“薛老三,你是不是觉得,有王强在,我就动不了你?”
“没错!”薛老三挺起胸膛,“我表舅是市分公司副经理!你算老几?”
加代点点头。
“行。”
他抬起手,轻轻一挥。
“给我砸。”
三百多人,像潮水一样涌了上去。
薛老三吓傻了,转身就往夜总会里跑。
但已经晚了。
左帅第一个冲上去,一脚踹在他后腰上。
薛老三摔了个狗吃屎。
夜总会里,尖叫声四起。
客人四散奔逃。
王强站在门口,脸色铁青。
“住手!都给我住手!”
没人理他。
加代走到他面前。
“王经理。”
王强盯着加代:“你是谁?敢在这里闹事!”
“加代。”
“加代?”王强想了想,没印象,“我不管你是谁,马上让你的人住手!否则我报警了!”
“报警?”加代笑了,“王经理,你外甥薛老三,强拆民房,打伤百姓,逼人跳楼。”
“这些事,你知道吗?”
王强脸色一变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”
“我是不是胡说,你心里清楚。”加代看着他,“今天,我是来讨公道的。”
“你要是识相,就滚一边去。”
“否则……”
“否则怎样?”王强怒了,“你还敢动我?”
加代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眼神里的寒意,让王强心里一颤。
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警笛声。
几辆市分公司的车开了过来。
车门打开,十几个阿sir跳下车。
为首的是个中年人,看到王强,赶紧跑过来。
“王经理,您没事吧?”
王强松了口气,指着加代:“把他抓起来!这些人,全部抓起来!”
中年阿sir一挥手:“上!”
十几个阿sir冲了过来。
但三百多人,他们根本控制不住。
场面一片混乱。
加代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王强,忽然笑了。
“王经理,你以为,就你会叫人?”
王强一愣。
加代掏出大哥大,拨了个号码。
“勇哥,可以了。”
电话那头,勇哥只说了一个字:
“好。”
三分钟后,王强的大哥大响了。
他接起来。
“喂?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:
“王强,你马上回市分公司!”
王强脸色一变:“经理,我这边……”
“我不管你那边有什么事!马上回来!省分公司来人了!”
“省分公司?”王强腿一软,“来……来干什么?”
“调查你!”电话那头声音冰冷,“有人举报你滥用职权,为亲属谋利!”
“现在,立刻,马上,回来接受调查!”
电话挂了。
王强拿着大哥大,手在抖。
他抬头看向加代。
加代正看着他,眼神平静。
“王经理,请吧。”
王强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知道,自己完了。
彻底完了。
夜总会里,打砸声还在继续。
薛老三被左帅按在地上,脸贴着地,拼命挣扎。
“放开我!放开我!我表舅不会放过你们的!”
加代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。
“薛老三。”
薛老三抬起头,满脸是血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……”
“我说过。”加代一字一句地说,“动赵家一下,我让你在石家庄混不下去。”
“现在,你信了吗?”
薛老三眼神里,终于露出了恐惧。
“代哥……代哥我错了……饶了我……饶了我吧……”
加代站起身,对左帅说:
“打断他两条腿。”
“让他也尝尝,赵斌受的罪。”
左帅点头,举起钢管。
薛老三惨叫起来:
“不要!不要啊!代哥!我赔钱!我赔钱!多少都赔!”
加代没理他。
转身走出夜总会。
身后,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然后是第二声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凉意。
加代点了一根烟,深深吸了一口。
远处,警笛声还在响。
但市分公司的车,已经开走了。
王强被带走了。
薛老三的靠山,倒了。
事情,还没完。
但今晚,到此为止。
加代吐出一口烟,看着石家庄的夜空。
星星很少,月亮很亮。
他想起了赵建国那双粗糙的手。
想起了赵小雪苍白的脸。
想起了赵斌空洞的眼神。
也想起了勇哥通红的眼眶。
值了。
他想。
至少,今晚,值了。
夜里十一点半。
石家庄市分公司审讯室。
白炽灯亮得刺眼,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加代坐在一张铁椅子上,手腕上铐着手铐。
桌子对面坐着两个阿sir,一个年轻点,一个四十多岁,叫李队长。
“加代。”李队长翻开笔录本,“说说吧,今晚怎么回事?”
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加代语气平静。
“没什么好说的?”李队长啪地把本子一摔,“金碧辉煌夜总会被你的人砸了!薛老三两条腿断了!王副经理被省分公司带走了!”
“你还说没什么好说的?”
加代看了他一眼。
“薛老三强拆民房,打伤百姓,逼人跳楼。”
“这些事,你们管过吗?”
李队长脸色一变。
“那是另一回事!现在说的是你聚众斗殴,故意伤害!”
“我那是讨公道。”
“讨公道?”李队长冷笑,“你当这是旧社会?有什么事不能通过正规渠道解决?”
加代没说话。
李队长点了根烟,吸了一口。
“加代,我查过你。”
“深圳,四九城,广州,到处都有你的案底。”
“但那些地方,我管不着。”
“在石家庄,你犯了事,就得按石家庄的规矩来。”
加代抬起眼皮。
“什么规矩?”
“认罪。”李队长吐出两个字,“签了认罪书,聚众斗殴,故意伤害,判你三年。”
“要是不签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。
“不签,你就别想出去了。”
加代笑了。
“李队长,你吓唬我?”
“吓唬你?”李队长站起身,走到加代面前,“你以为你在外面认识几个人,就了不起了?”
“我告诉你,这里是石家庄市分公司!”
“在这里,我说了算!”
加代看着他,眼神依旧平静。
“李队长,你知道王强为什么被省分公司带走吗?”
李队长一愣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不守规矩。”加代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以为,就你会查人?”
“我也查过你。”
“你儿子在石家庄一中读高三,明年高考,想考军校。”
“你老婆在百货大楼上班,一个月挣八百块钱。”
“你在市分公司干了十五年,一直是个队长,没升上去。”
李队长的脸,一点点白了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
“不干什么。”加代靠在椅子上,“只是想告诉你,做人,别太绝。”
“给别人留条路,也是给自己留条路。”
李队长死死盯着加代。
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只有墙上的钟,滴答滴答地响。
过了很久,李队长深吸一口气。
“加代,我承认,你有点能耐。”
“但这里是石家庄。”
“你的关系再硬,手也伸不到这里来。”
加代摇摇头。
“李队长,你错了。”
“不是我的手伸到这里来。”
“是有人,要把手伸过来。”
话音刚落,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年轻阿sir慌慌张张跑进来。
“队长!队长!”
“干什么?慌慌张张的!”李队长皱眉。
“省分公司……省分公司来人了!”
“什么?”李队长一愣,“又来人了?”
“这次是……是省分公司的老领导,姓孙,孙老!”
李队长腿一软,差点没站稳。
孙老。
那是省分公司退下来的老领导,虽然退了,但门生故旧遍布全省。
就连现任的省分公司一把手,都是他当年带出来的兵。
“他……他来干什么?”
“说是……说是要保加代……”
李队长脑子嗡的一声。
他看向加代。
加代正看着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李队长。”加代缓缓开口,“现在,我能出去了吗?”
李队长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
沉稳,有力。
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在几个人的簇拥下,走了进来。
老人头发花白,但腰杆挺得笔直,眼神锐利得像鹰。
“孙老!”李队长赶紧敬礼。
孙老看都没看他,直接走到加代面前。
“你就是加代?”
“是我。”加代站起身。
孙老上下打量了他几眼,点点头。
“张勇那小子,眼光不错。”
“孙老认识勇哥?”
“认识。”孙老笑了笑,“他老爷子当年是我的老部下。”
“这次,是他求到我这儿来的。”
加代心里一暖。
勇哥果然没让他失望。
“孙老,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“麻烦什么。”孙老摆摆手,“该办的办,该抓的抓,这是规矩。”
“但有些人,不守规矩,那就别怪别人也不守规矩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看了李队长一眼。
李队长额头上的汗,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“孙老,我……”
“你不用解释。”孙老打断他,“王强的事,省分公司已经立案调查了。”
“薛老三的拆迁公司,涉嫌多起暴力强拆、故意伤害案件。”
“你们市分公司,为什么一直不管?”
李队长脸都白了。
“孙老,这……这是王副经理……”
“王副经理?”孙老冷哼一声,“他现在已经不是副经理了。”
“省分公司已经决定,对他停职审查。”
“至于你……”
李队长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“孙老,我……我也是听命行事啊……”
“听命行事?”孙老看着他,“你是人民的阿sir,不是哪个人的私人打手!”
“这件事,省分公司会一查到底。”
“该谁的责任,谁就跑不了!”
说完,孙老不再理他,转向加代。
“小加,你可以走了。”
“谢谢孙老。”
手铐打开。
加代活动了一下手腕,跟着孙老走出审讯室。
走廊里,市分公司的几个领导都站在那儿,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
孙老看都没看他们,径直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这件事,到此为止。”
“谁要是再敢找加代的麻烦,就是跟我过不去。”
“明白了吗?”
“明白!明白!”几个领导连连点头。
走出市分公司,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街上有扫地的环卫工人,有卖早点的摊贩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孙老的车停在门口,是一辆黑色的奥迪。
“小加,上车,我送你。”
“孙老,不用了,我自己……”
“上来。”孙老不由分说。
加代只好上车。
车里,孙老点了根烟,递给加代一根。
“抽一根,压压惊。”
加代接过,点上。
“孙老,这次真的谢谢您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孙老摆摆手,“要谢,就谢张勇那小子。”
“他为了你,把老爷子当年的人情都用上了。”
加代心里又是一暖。
“还有。”孙老看着他,“你这次,动静闹得太大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加代低头,“给孙老添麻烦了。”
“麻烦倒不至于。”孙老吸了口烟,“但你要记住,现在是法治社会,什么事,都得讲法律。”
“薛老三那种人,该抓,该判,但你不能用私刑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孙老点点头,“赵建国那边,你放心,省分公司已经派人去调查了。”
“薛老三的拆迁公司,肯定要查封。”
“该赔偿的赔偿,该追究的追究。”
加代松了口气。
“那王强……”
“王强?”孙老冷笑,“他这些年,利用职权给薛老三开了多少绿灯,收了多少钱,省分公司早就掌握了证据。”
“这次,他跑不了。”
“至少十年。”
加代点点头。
车子开到宾馆门口。
加代下车前,孙老又说了一句:
“小加。”
“嗯?”
“张勇那小子,把你当亲弟弟。”
“你别让他失望。”
加代郑重地说:
“孙老放心,我加代,这辈子都不会做对不起勇哥的事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车子开走了。
加代站在宾馆门口,看着远去的车尾灯,心里百感交集。
回到房间,江林和左帅都在。
看到加代回来,两人都站了起来。
“代哥!”左帅冲过来,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加代拍拍他的肩膀,“让你们担心了。”
江林给加代倒了杯水。
“代哥,孙老那边……”
“都解决了。”加代喝了口水,“薛老三的公司要查封,王强要进去。”
“那咱们的人……”
“让聂磊他们先撤。”加代说,“每人五千块钱,一分不能少。”
“受伤的兄弟,医药费咱们全包。”
“明白。”江林点头,“我这就去办。”
“还有。”加代叫住他,“给赵建国打个电话,告诉他,没事了。”
“让他带着家人,回原来的医院。”
“所有医药费,薛老三的公司出。”
“如果不够,咱们补。”
“好。”
江林出去了。
左帅还在那儿站着,搓着手。
“代哥,昨晚……我下手是不是太重了?”
加代看了他一眼。
“薛老三的腿……”
“断了。”左帅低头,“两条都断了,接上也得瘸。”
加代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断就断了吧。”
“他打断赵斌腿的时候,也没留情。”
左帅松了口气。
“代哥,你不怪我?”
“不怪。”加代摇摇头,“那种人,该。”
“不过左帅,你记住,以后办事,别这么冲动。”
“能用钱解决的,尽量用钱解决。”
“能用关系解决的,尽量用关系解决。”
“实在不行,再动手。”
左帅点头: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行了,你也去休息吧。”
左帅走后,加代一个人坐在房间里。
他掏出大哥大,给勇哥打了个电话。
响了一声就接通了。
“代弟!”勇哥声音很急,“你出来了?”
“出来了。”
“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电话那头,勇哥长长出了口气。
“那就好……那就好……”
“哥,这次多亏你了。”
“说这个干啥。”勇哥顿了顿,“孙老那边……”
“都安排好了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勇哥说,“老班长刚才给我打电话了,说医药费有人交了,医院让他回去。”
“嗯,我让人办的。”
“代弟……”勇哥声音有点哽咽,“哥哥欠你一个大人情。”
“哥,你再这么说,我就生气了。”
勇哥在电话那头笑了。
“行,不说了。”
“对了,你什么时候回深圳?”
“过两天吧。”加代说,“等赵家这边彻底安顿好。”
“行,那我等你回来,咱们好好喝一顿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加代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一夜没睡,他其实很累。
但脑子里乱糟糟的,睡不着。
他想起了昨晚夜总会门口,薛老三那张惊恐的脸。
想起了王强被带走时,灰败的表情。
想起了李队长额头上的汗。
也想起了孙老那双锐利的眼睛。
这个世界,就是这么现实。
你有关系,有实力,就能站着说话。
没有,就只能跪着听。
但加代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。
因为他的关系,他的实力,不是用来欺负人的。
是用来保护人的。
保护那些,被欺负了,却无处说理的人。
这,就是他的江湖。
中午,江林回来了。
“代哥,兄弟们都安排好了。”
“聂磊他们,已经上车往回走了。”
“钱也都发了。”
“受伤的三个兄弟,两个轻伤,一个骨折,都送到医院了。”
加代点点头。
“赵家那边呢?”
“赵建国已经带家人回医院了。”
“薛老三的公司,今天上午被查封了。”
“账户冻结,资产清算。”
“省分公司的人说,清算出来的钱,优先赔偿赵家和其他受害户。”
“行。”加代站起来,“咱们去医院看看。”
省二院,赵建国的老伴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。
赵小雪也脱离了危险期,转到观察室。
赵斌的腿,医院请了专家会诊,说只要好好康复,有希望不瘸。
加代走进病房时,赵建国正给老伴喂粥。
看到加代,他赶紧站起来。
“代哥!”
“老班长,您坐着。”加代扶住他。
“代哥……谢谢……谢谢你们……”赵建国老泪纵横,“我都听说了……你们为了我们家……”
“老班长,别这么说。”加代握住他的手,“这是我们应该做的。”
赵建国的老伴也挣扎着坐起来。
“同志……谢谢你们……谢谢……”
老太太说着就要下跪,加代赶紧拦住。
“阿姨,您别这样,折我的寿。”
安抚了好一阵,老两口情绪才平复下来。
加代又去看了赵小雪和赵斌。
赵小雪醒了,但精神还不稳定,看到陌生人就害怕。
赵斌好多了,看到加代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代哥。”
“嗯,感觉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。”赵斌说,“医生说我腿有希望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加代拍拍他,“好好养伤,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。”
“代哥。”赵斌忽然说,“等我腿好了,我能跟着你吗?”
加代一愣。
“跟着我?”
“嗯。”赵斌眼神坚定,“我想像你一样,保护该保护的人。”
加代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行,等你腿好了,来深圳找我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从医院出来,加代又去了趟市分公司。
不是去接受调查,是去办手续。
薛老三的案子,需要他配合做笔录。
接待他的是李队长。
但这次,李队长的态度完全不一样了。
点头哈腰,毕恭毕敬。
“代哥,您坐,您坐。”
“喝茶还是喝水?”
加代摆摆手。
“李队长,不用客气,该办什么手续,咱们抓紧办。”
“是是是。”
笔录做得很快。
加代如实说了事情经过,但隐去了一些细节。
比如左帅打断薛老三腿那段。
李队长也没多问,很快就办完了。
临走时,加代看了李队长一眼。
“李队长。”
“哎,代哥您说。”
“昨天在审讯室,我说的话,你还记得吗?”
李队长脸色一白。
“记……记得……”
“记得就好。”加代拍拍他的肩膀,“做人,别太绝。”
“是是是,我记住了。”
走出市分公司,加代深吸了一口气。
石家庄的天,好像比昨天蓝了点。
下午,加代收到了一个消息。
薛老三在医院醒了。
但两条腿废了,以后得坐轮椅。
他老婆带着孩子,连夜离开了石家庄。
薛老三的公司被查封,资产清算,欠了一屁股债。
那些以前跟着他混的马仔,树倒猢狲散,跑的跑,被抓的被抓。
至于王强,省分公司已经正式立案,涉嫌受贿、滥用职权、包庇黑恶势力。
至少十年起步。
曾经在石家庄不可一世的薛老三集团,一夜之间,土崩瓦解。
晚上,加代在宾馆请江林和左帅吃饭。
就三个人,找了个小饭店,点了几个菜,要了瓶酒。
“代哥,这次的事,办得漂亮。”江林举杯。
左帅也举杯:“代哥,我敬你!”
加代笑了笑,跟两人碰杯。
三人一饮而尽。
“代哥,咱们什么时候回深圳?”江林问。
“明天吧。”加代说,“这边的事,都差不多了。”
“赵家那边……”
“省分公司会处理。”加代说,“该赔偿的赔偿,该安置的安置。”
“薛老三的公司清算出来的钱,够他们重新开始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左帅闷头吃菜,忽然抬起头:
“代哥,你说薛老三那种人,怎么就能在石家庄横行这么多年?”
加代放下筷子。
“因为有人撑腰。”
“也因为,没人敢管。”
“老百姓怕他,衙门的人护他。”
“时间长了,他就真觉得自己是天王老子了。”
左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“那咱们这次,算不算替天行道?”
加代笑了。
“算不算替天行道,我不知道。”
“但我知道,咱们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吃完饭,三人回宾馆。
加代给敬姐打了个电话。
“老婆,我明天回去。”
“都办完了?”
“办完了。”
“没受伤吧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敬姐顿了顿,“早点回来,女儿想你了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加代站在窗前,看着石家庄的夜景。
这次来石家庄,前后不过四五天。
但感觉像过了很久。
他想起刚下飞机时,那个出租车司机说的话:
“在石家庄,你惹了经理,可能还有说理的地方。惹了薛老三……”
现在想想,司机说得对。
也不对。
对的是,薛老三确实不好惹。
不对的是,这世上,总有人敢惹。
总有人,为了一个理字,敢跟任何人翻脸。
这就是江湖。
有薛老三那样的恶人。
也有加代这样的“傻子”。
但加代觉得,这样的“傻子”,越多越好。
第二天上午,加代三人去了趟医院,跟赵家告别。
赵建国拉着加代的手,久久不放。
“代哥,这份恩情,我们赵家记一辈子。”
“老班长,您别这么说。”
“等斌子腿好了,我带他去深圳看您。”
“好,我等着。”
从医院出来,去机场的路上,加代收到一条传呼。
是勇哥发来的。
“已到深圳,等你回来喝酒。”
加代笑了笑,回了个电话。
“哥,我下午到。”
“好,我去机场接你。”
下午三点,飞机降落在深圳宝安机场。
一出舱门,热浪扑面而来。
深圳还是这么热。
接机口,勇哥站在那里,穿着白色衬衫,黑色西裤,笑得很灿烂。
“代弟!”
两人拥抱了一下。
“哥,你怎么还亲自来了?”
“来接我兄弟,不应该吗?”勇哥拍拍加代的肩膀,“走,吃饭去,我都订好了。”
车上,勇哥问了问石家庄的情况。
加代简单说了说。
“孙老这次,帮了大忙。”勇哥说,“老爷子当年的人情,我算是用光了。”
“哥,对不起……”
“说什么呢。”勇哥瞪他一眼,“人情用了再挣,兄弟没了就真没了。”
加代心里一热。
“对了,老班长那边,你安排好了?”
“安排好了。”加代说,“省分公司会处理,该赔的赔,该安置的安置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勇哥点点头,“这次的事,办得漂亮。”
“就是动静大了点。”
“不大。”勇哥摇头,“对付薛老三那种人,就得一次把他打趴下。”
“不然,后患无穷。”
加代笑了。
这话,他昨天刚跟江林说过。
两人到了饭店,是个私房菜馆,很安静。
菜上齐了,勇哥端起酒杯。
“代弟,这杯酒,哥哥敬你。”
“哥,你这是……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勇哥打断他,“老班长是我的战友,也是我的恩人。”
“当年在战场上,他救过我的命。”
“这些年,我一直想报答他,但他不要。”
“这次,你替我报了这份恩。”
“这份情,我记一辈子。”
加代端起酒杯。
“哥,咱俩之间,不说这个。”
“行,不说了。”
两人一饮而尽。
酒过三巡,勇哥忽然说:
“代弟,有件事,我得提醒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这次你在石家庄闹得这么大,虽然孙老出面摆平了,但肯定有人记恨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尤其是王强那边。”勇哥压低声音,“他在省分公司干了这么多年,关系网很深。”
“虽然这次进去了,但他那些老关系,还在。”
“你得小心点。”
加代点点头。
“我明白。”
“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。”勇哥又说,“孙老说了,他会盯着。”
“王强那些关系,谁要是敢动你,就是跟他过不去。”
加代松了口气。
有孙老这句话,他就放心了。
吃完饭,勇哥送加代回家。
到别墅门口时,勇哥说:
“代弟,进去坐坐?”
“不了。”加代笑笑,“敬姐和孩子在家等我。”
“行,那你早点休息。”
“哥,你也早点回去。”
看着勇哥的车开走,加代转身走进院子。
敬姐正带着女儿在院子里玩。
“爸爸!”女儿跑过来。
加代一把抱起她,亲了亲小脸蛋。
“想爸爸没?”
“想!”
敬姐走过来,看着加代,眼里有心疼,也有欣慰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,回来了。”
“事情办完了?”
“办完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三人进屋。
加代抱着女儿,坐在沙发上。
敬姐给他倒了杯水。
“这次……顺利吗?”
“顺利。”加代说,“就是让老婆担心了。”
“知道让我担心,以后就少干这种事。”敬姐白了他一眼。
加代笑笑,没说话。
有些事,不是想不干就能不干的。
这就是他的命。
晚上,加代躺在床上,搂着敬姐。
“老婆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你一直支持我。”
敬姐转过身,看着加代。
“代哥,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你重情义,讲规矩,看不得别人受欺负。”
“这样的你,才是我敬姐看上的男人。”
“所以,不管你做什么,我都支持你。”
“但你要答应我,一定要平安回来。”
加代紧紧搂住她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夜深了。
加代听着敬姐均匀的呼吸声,心里一片安宁。
石家庄的事,过去了。
但江湖的路,还很长。
他知道,以后还会遇到更多的事,更多的人。
但没关系。
他有兄弟,有家人,有这份从未动摇过的侠义心肠。
这就够了。
窗外的深圳,灯火璀璨。
这座年轻的城市,承载了太多人的梦想,也见证了太多江湖的恩怨。
加代闭上眼睛,慢慢睡去。
梦里,没有炮火,没有硝烟。
只有一片宁静的田野。
一个老人背着‘真理’,站在田埂上,冲他挥手。
脸上,是灿烂的笑容。
一九九八年十月二十日,深圳。
深秋的早晨,天气转凉,但阳光很好。
加代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桌上那份从石家庄寄来的文件。
是省分公司出具的《关于薛老三暴力拆迁案的处理决定》。
厚厚一摞,十几页。
前面几页是案情通报,中间是处理结果,最后是赔偿方案。
加代重点看了赔偿部分。
赵建国一家,获赔六十八万元。
其中包括:
房屋补偿:按市场价每平米三千五百元计算,共二十一万。
医疗费:赵斌、赵小雪、赵建国老伴三人全部医疗费、康复费,预估二十五万。
精神损失费:十五万。
其他杂费:七万。
六十八万。
在九八年,这是一笔巨款。
足够赵家在石家庄买一套像样的房子,还能剩下一大半做生活费。
加代放下文件,点了根烟。
烟雾升起来,模糊了他的脸。
窗外,深圳的天空很蓝,云很白。
这座城市永远这么忙碌,这么有活力。
但加代心里,却有点空落落的。
事情办完了,该赔的赔了,该抓的抓了。
按理说,应该高兴。
可他高兴不起来。
他想起赵建国那双粗糙的手,想起赵小雪苍白的脸,想起赵斌空洞的眼神。
钱,能弥补这些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这是目前最好的结果。
至少,赵家以后的日子,不用再受苦了。
“代哥。”
江林敲门进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四九城那边来电话了。”江林说,“勇哥问,赵家那笔赔偿款,怎么处理。”
“打到老班长的账户上。”加代说,“一分不少。”
“明白。”江林点头,“还有,省分公司那边说,想请你过去一趟,做个结案笔录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这周五。”
“行,你安排一下。”
江林出去了。
加代继续抽烟。
抽到一半,电话响了。
是勇哥打来的。
“代弟,文件收到了吧?”
“收到了。”
“六十八万,不少了。”勇哥说,“老班长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听起来不太高兴?”
“没有。”加代顿了顿,“就是觉得……钱是赔了,但有些东西,赔不了。”
勇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代弟,我懂你的意思。”
“赵斌的腿,就算接上了,也得瘸。”
“小雪那姑娘,精神受了刺激,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。”
“老班长老伴的心脏病,也是个定时炸弹。”
“这些,钱都解决不了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勇哥加重语气,“至少,他们以后不用为钱发愁了。”
“老班长可以安心养老,赵斌可以找份轻省的工作,小雪可以好好治病。”
“这,就是咱们能做的全部了。”
加代长长出了口气。
“哥,你说得对。”
“行了,别多想了。”勇哥笑笑,“周五我去石家庄,跟你一起做笔录。”
“你也去?”
“嗯,孙老说,让我也去一趟,有些事要当面说。”
“行,那周五见。”
挂了电话,加代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楼下,街道上车流如织。
人们匆匆忙忙,为了生活奔波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,自己的难处。
有的人幸运,有的人不幸。
但不管怎样,日子还得过。
加代忽然觉得,自己很幸运。
有能力,有兄弟,有家人。
还有这份,能帮人一把的底气。
这就够了。
周五上午,加代和勇哥在石家庄省分公司碰面。
接待他们的是孙老的一个学生,姓陈,四十多岁,很干练。
“加代同志,张勇同志,请坐。”
陈主任很客气,亲自泡茶。
“这次薛老三的案子,影响很坏。”陈主任说,“省分公司领导很重视,要求一查到底。”
“我们已经成立了专案组,对薛老三拆迁公司涉及的所有案件,进行全面梳理。”
“目前掌握的证据,足够判他二十年。”
加代点点头。
“那王强呢?”
“王强的问题更严重。”陈主任神色严肃,“涉嫌受贿金额超过三百万,滥用职权,包庇黑恶势力。”
“省锦衣卫已经介入调查。”
“至少,十五年。”
勇哥和加代对视一眼。
这个结果,他们满意。
“赵家那边,我们已经安排专人对接。”陈主任继续说,“赔偿款今天下午就会打到赵建国的账户上。”
“另外,我们还联系了石家庄最好的医院,给赵小雪安排心理治疗。”
“赵斌的腿,也请了四九城的专家来会诊。”
“尽可能,把伤害降到最低。”
加代站起身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陈主任,谢谢。”
“别,别这样。”陈主任赶紧扶住他,“这是我们应该做的。”
“说实话,这次的事,也给我们敲响了警钟。”
“有些基层领导,跟黑恶势力勾结,欺压百姓。”
“这种问题,必须坚决打击!”
笔录做得很顺利。
加代和勇哥如实说了事情经过,陈主任一一记录。
中午,陈主任留他们吃饭。
饭桌上,陈主任忽然问:
“加代同志,我听说,你在深圳生意做得很大?”
“还行。”加代谦虚地说。
“有没有兴趣来河北投资?”陈主任笑着说,“我们河北现在大力发展经济,欢迎像你这样的企业家。”
加代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陈主任,您这是……”
“就是随口问问。”陈主任摆摆手,“当然,不强求。”
吃完饭,加代和勇哥去医院看赵建国。
病房里,赵建国老伴已经能下地走动了。
看到加代和勇哥,老两口又要下跪,被两人赶紧拦住。
“老班长,您再这样,我们就走了。”勇哥假装生气。
赵建国抹了把眼泪。
“勇子,代哥,我们赵家……何德何能啊……”
“老班长,这话就见外了。”加代扶他坐下,“您是勇哥的班长,那就是我的长辈。”
“长辈有难,晚辈出力,天经地义。”
赵建国握着加代的手,久久不放。
“代哥,那笔钱……下午就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加代说,“老班长,这笔钱您收好,别乱花。”
“在石家庄买套房子,剩下的存起来,吃利息也够生活了。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赵建国连连点头,“我都想好了,买套两居室,我跟老伴住。”
“剩下的钱,给斌子娶媳妇,给小雪当嫁妆。”
“行,您安排就好。”
又聊了会儿,加代和勇哥去看赵斌和赵小雪。
赵斌的精神好多了,看到加代,眼睛一亮。
“代哥!”
“嗯,感觉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。”赵斌说,“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,以后走路可能有点跛,但不影响生活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加代拍拍他,“等你好了,来深圳找我。”
“一定!”
赵小雪那边,情况也好转了。
虽然还是不太说话,但眼神没那么空洞了。
看到加代,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加代心里一酸。
多好的姑娘,被薛老三那种人渣毁了。
从医院出来,勇哥说:
“代弟,陪我喝一杯?”
“行。”
两人找了个小饭店,要了几个菜,一瓶酒。
“这次的事,总算有个结果了。”勇哥倒了杯酒,一饮而尽。
“嗯。”
“但我心里,还是堵得慌。”
加代看着勇哥。
“哥,你怎么了?”
“我就是觉得……”勇哥摇摇头,“老班长当年,是多硬的汉子。”
“战场上‘真理’林弹雨,眉头都不皱一下。”
“现在,被薛老三那种人渣欺负成这样……”
“这世道,有时候真不公平。”
加代也倒了杯酒,喝了。
“哥,这世道,从来就不公平。”
“有的人,生来就含着金钥匙。”
“有的人,拼死拼活,也过不上好日子。”
“但咱们能做的,就是尽自己所能,帮该帮的人。”
“能帮一个,是一个。”
勇哥看着加代,忽然笑了。
“代弟,你比我活得明白。”
“我不是活得明白。”加代摇头,“我只是觉得,人活一辈子,总得有点坚持。”
“什么坚持?”
“对得起良心。”
勇哥沉默了一会儿,举起酒杯。
“来,为良心,干一杯。”
“干。”
两人碰杯,一饮而尽。
酒过三巡,勇哥说:
“代弟,有件事,我得跟你商量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老班长那边,我想把他接到四九城去。”
加代一愣。
“接到四九城?”
“嗯。”勇哥说,“我在四九城有套空房子,两居室,离医院也近。”
“老班长年纪大了,在石家庄也没亲戚。”
“接到四九城,我方便照顾。”
加代想了想。
“老班长同意吗?”
“我还没跟他说。”勇哥说,“但我想,他会同意的。”
“行,我支持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勇哥说,“等老班长老伴出院,我就安排他们过去。”
“需要帮忙吗?”
“不用,我来安排。”
两人又聊了会儿,酒瓶见底了。
走出饭店,外面天色已暗。
石家庄的街头,灯火通明。
“代弟,你明天回深圳?”勇哥问。
“嗯。”
“那我就不送你了。”
“哥,你什么时候回四九城?”
“过两天。”勇哥说,“等老班长这边安顿好。”
“行,那我先走了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
两人握手告别。
加代看着勇哥的背影,消失在夜色中。
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,背有点驼了。
但那份情义,那份担当,一点没变。
加代忽然觉得,自己很幸运。
能认识勇哥这样的人。
能成为他的兄弟。
回到宾馆,加代给敬姐打了个电话。
“老婆,我明天回去。”
“都办完了?”
“办完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敬姐顿了顿,“女儿今天学了一首新歌,说要唱给你听。”
加代笑了。
“好,我回去听。”
挂了电话,加代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石家庄的事,彻底结束了。
但江湖的路,还在继续。
他知道,以后还会遇到更多的事。
更多需要帮助的人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他有兄弟,有家人,有这份从未动摇过的侠义心肠。
这就够了。
第二天上午,加代飞回深圳。
机场,敬姐带着女儿来接他。
“爸爸!”女儿扑过来。
加代一把抱起她,亲了亲小脸蛋。
“想爸爸没?”
“想!”
敬姐走过来,看着加代,眼里有心疼,也有欣慰。
“瘦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加代笑笑,“回家吧。”
车上,女儿叽叽喳喳说着这几天的事。
幼儿园的老师,新认识的小朋友,学会的新歌。
加代听着,心里一片安宁。
这才是生活。
平淡,真实,温暖。
回到家,敬姐做了加代爱吃的菜。
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,说说笑笑。
吃完饭,加代陪女儿玩了一会儿,然后进了书房。
他打开保险柜,从里面拿出一个锦盒。
打开,里面是一面锦旗。
红色的绒布,金色的字。
“侠肝义胆,江湖正道”。
这是当年在深圳,一个摆摊的老太太送的。
那老太太被本地帮派欺负,加代帮她出头,把帮派打跑了。
老太太没什么钱,就绣了这面锦旗。
加代一直珍藏着。
他拿着锦旗,走到客厅,挂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。
敬姐走过来,看着锦旗。
“怎么突然想起挂这个?”
“提醒自己。”加代说,“别忘了为什么出发。”
敬姐握住他的手。
“你从来没忘过。”
加代笑了。
是啊,他从来没忘过。
从深圳到四九城,从广州到石家庄。
一路走来,他帮过很多人,也得罪过很多人。
但不管怎样,他从未忘记那份初心:
路见不平,拔刀相助。
这,就是他的江湖。
晚上,加代接到江林的电话。
“代哥,聂磊他们来电话了,问石家庄的事怎么样了。”
“都解决了。”加代说,“你替我谢谢他们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,给每个帮忙的兄弟,再包个红包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一人再加两千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加代走到阳台,点了根烟。
深圳的夜,永远这么繁华。
远处,霓虹闪烁,车流如织。
这座城市,见证了他的崛起,也见证了他的坚持。
有时候他会想,如果当年没来深圳,现在会是什么样?
也许,还在四九城摆摊。
也许,早就回了东北老家。
但不管怎样,他都不后悔。
因为这条路,是他自己选的。
这条路上,有兄弟,有情义,有江湖。
这就够了。
烟抽完了,加代掐灭烟头,回到屋里。
敬姐已经睡了。
他轻轻躺下,搂住她。
“还没睡?”敬姐迷迷糊糊地问。
“睡了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
深圳的夜,还在继续。
江湖的故事,也在继续。
但这一刻,屋里很安静。
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加代闭上眼睛,慢慢睡去。
梦里,没有打打杀杀,没有恩怨情仇。
只有一片宁静的田野。
阳光很好,风很轻。
一个老人背着‘真理’,站在田埂上,冲他挥手。
脸上,是灿烂的笑容。
那是赵建国。
也是千千万万个,像赵建国一样的普通人。
他们平凡,但善良。
他们弱小,但坚韧。
他们需要的,只是一点帮助,一点温暖。
而加代能做的,就是给他们这点帮助,这点温暖。
这,就是他的江湖。
也是他,一辈子的坚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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